器官移植手术实习生坠亡后
2024年5月,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实习医生罗帅宇坠楼身亡,警方定性为自杀。家属随后撰写了205页的控诉材料,披露大量疑似院内手术违规、财务异常与罗帅宇参与举报刘翔峰案等情况,质疑调查结论。尽管官方发布通报否认罗帅宇自杀与举报关联,并承认院方部分财务管理混乱,但仍有诸多疑点家属未获解答。罗帅宇父母持续奔走控告,一纸内情飘摇未决。
撰文_润土 胡林
编辑_滚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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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6日上午8时7分,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下称“湘雅二医院”)实习医生罗帅宇从15楼楼顶坠落。彼时距这位29岁的年轻人研究生毕业还有不足两个月。家属恢复了他电脑中的数据之后,一系列有关医院手术不合规操作、主任医师刘翔峰违法犯罪事实的录音和聊天记录被呈现出来。这些都堆积成了罗帅宇父母心中的疑惑,他们对警方认定的这起“自杀”事件提起申诉和控告,在短视频平台举着身份证诉说“冤情”。
2025年6月13日,官方联合调查组发布调查通报,重申罗帅宇系自杀,排除刑事案件,并否认其身亡与举报刘翔峰的关联。这份通报依旧未能说服罗帅宇的父母,他们仍在坚持控告。
坠楼前后
罗帅宇的微信和QQ头像都是一个在晚霞中披着斗篷、站在山间凝望远方的游戏角色。它侧对镜头,宽大帽子掩住脸庞。他本科毕业于新乡医学院(现已更名为河南医药大学),所学专业为临床医学;硕士就读于湘雅二医院(专硕),所学专业为泌尿外科(肾移植方向)。家属称,罗帅宇本已被华南理工大学医学院,亦即广东省人民医院泌尿外科(学硕)录取,因慕名“北协和 南湘雅”的美誉,才选择在第二年重新参加统考,最终在第二年入读湘雅二医院。
2021年7月,罗帅宇作为研究生入读湘雅二医院。他在简历中自我介绍,至2024年5月,他参与肾移植手术200余例,作为第一助手参与肾移植20余例。他曾在肾移植科、肝移植科和泌尿外科等18个科室里轮转。
2024年5月8日上午8时7分,罗帅宇从15楼高的楼顶坠下。官方通报指出,根据“天网”视频和小区监控,罗帅宇5月6日下午3时20分独自回家,无人尾随,直至5月8日上午事发前,都未离开单元楼;3名合租同学在罗帅宇坠楼时段均未在该小区内。这或许意味着,在生命的最后几十个小时,罗帅宇是独身一人。
通话记录显示,在罗帅宇自杀前日,即5月7日13时56分和15时56分,他接到两通电话,分别来自他的导师谢续标和湘雅二医院校内人员。另外,在5月8日上午10时33分36秒和10时49分45秒,即罗帅宇坠亡两个多小时之后,他的手机也收到了两通呼叫。根据官方通报,事发后的两通电话为同学周某、辅导员李某听说罗帅宇出事后拨来电话核实情况,电话均由民警李某接听。
官方通报提到,在2024年5月8日上午8时整,即罗帅宇坠楼前十分钟内,罗帅宇曾向湘雅二医院研究生廖某某、梁某同时发送短信,内容为“去原科室”“罗帅宇出事了”;据梁某反映,三人私下进行了轮转科室换班,短信目的系提醒二人在其出事后回原轮转科室上班。
官方通报指出,罗帅宇所坠落高楼楼顶围墙顶部有黑色灰尘,与死者双手掌灰尘一致;在突出平台及平台南侧台阶上只发现一种鞋印,与死者所穿拖鞋鞋底花纹一致,无伴随和交替鞋印。
但家属对此并不信服。他们在控告材料中称,公安调查结论中坠楼现场“未发现第三者痕迹”是在事发第七天后,公安刑侦队调查得出的结论,也是在家属提出让侯家塘派出所上交案件的书面申请后才进行的。家属认为,侦查与案发现场的时间相距太久,现场真实痕迹早已被雨水冲刷或人为破坏。控告材料还提及,在刑侦队侦查之前,家属曾赴楼顶突出平台孔洞调查活动,侦查队也未表示过有家属的相关痕迹。
根据家属的控告材料,5月14日,湖南省长沙市公安局雨花分局告知罗帅宇家属:罗帅宇系自杀跳楼死亡,排除他杀。此后警方要求他们签署一个一式三份但无法自留的文件,内容是“初步认定罗帅宇为自杀”的认定书,签署之后才被允许拿走罗帅宇生前所有物品。协议中也包括了一笔高额补偿,即院方“以人道主义的名义”付给家属方安抚金85.3万元,前提是家属方要承诺绝对保密。
这笔来自官方的大额“慰问金”加重了罗帅宇父母的疑惑。“如罗帅宇真为自杀,为何医院自愿支付85.3万元?”官方通报发表之后,罗帅宇父亲在其发表的《针对“罗某宇坠楼事件”情况通报的家属联合公开通报说明》(下称《说明》)中质问到。家属控告材料内附的短信截图显示,2024年5月21日,湘雅二医院将85.3万元打入了罗帅宇家属的银行卡上。
举报与控告
家属在控告材料中提及,他们从警方处取回罗帅宇的电脑后,发现电脑的云端资料从2023年12月23日出现断层,电脑微信聊天记录从2024年4月2日出现断层;电脑日志显示,2024年5月8日11时32分,也就是罗帅宇在这天坠楼的3个半小时后,罗帅宇的电脑被进行开机、关机和敲击键盘等行为。在委托专业人员恢复电脑数据后,家属发现,数据中除了一些可能和刘翔峰有关的痕迹之外,还有罗帅宇参与器官移植手术的录音和聊天记录,其中一些细节令人心生窦疑。
根据电脑里发现的资料,家属推断,罗帅宇之死与参与举报刘翔峰后产生的压力相关。罗帅宇的父亲罗甫祥、母亲刘敏先在镜头前举起身份证,在短视频平台公布这些材料,不断向相关部门反映情况。他们发给媒体记者的控告材料共205页,其中包括录音转写、聊天记录、大量器官移植登记表等。
2025年6月13日,罗帅宇死亡1年零1个月之后,湖南联合调查组发布超四千字的官方通报(下称“官方通报”),否认罗帅宇身亡与举报刘翔峰的联系,再度确认罗帅宇系自杀身亡,排除刑事案件。官方通报发出翌日,罗帅宇父亲在微博发表《说明》,认为“调查内容完全不具有可信度”。
官方调查通报否认了罗帅宇的电脑数据存在异常。其称,公安机关去年5月17日对罗帅宇电子产品和云端资料的数据进行无损备份(镜像)和提取后,未对其修改或删除,且未发现家属提到的,命名为“举报材料”的文件及文件夹。
刘翔峰是湘雅二医院副主任医师,在2022年8月,罗帅宇进行研究生培训期间,刘翔峰被举报“切下患者正常组织,偷取其他患者组织”等问题,之后停职接受调查。2024年10月,罗帅宇坠亡5个月后,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刘翔峰案一审公开宣判。刘翔峰构成故意伤害罪、受贿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七年,并处罚金四十二万元。
法院查明:刘翔峰在湘雅二医院工作期间,为牟取额外手术费用,单独或伙同被告人罗原灯夸大患者病情、虚构患者病征,给6名不具备相关手术指征的患者实施手术,致5人重伤、九级伤残,1人轻伤;利用职务便利,在引进医药产品上为他人提供帮助,收受贿赂66万余元。刘翔峰利用主持或参与手术的工作便利,收受医药产品销售人员回扣358万余元,非法侵占价值193万余元的手术耗材。
据此前上游新闻报道,湘雅二医院继2022年8月停止刘翔峰工作以配合调查后,于次月在内部下发文件,决定对该院15名工作人员给予诸如“取消该院医疗资质”等处分。
家属的控告材料中,含两段被指为罗帅宇录制刘翔峰的录音的部分转写文字。家属认为,其中录制于2022年4月18日的录音,证明罗帅宇与刘翔峰同台手术,且见证了刘盗割患者小肠,而同年4月24日录音,证明刘翔峰教导罗帅宇应对病历编造和专家会诊,是“关键证据”。
然而官方通报指出,经声纹鉴定,罗帅宇电脑中两段录音交谈对象实为湘雅二医院急诊科医生周某。录音场景分别为,周某为肠坏死患者陈某行急诊剖腹探查手术和周某为该患者组织全院大会诊,“内容系正常业务工作交流”。官方通报称,家属提供的录音转换文字材料存在多处错误,如“搞了8万块”实际录音内容为“搞了个包块”,“没有跟着吧”实际录音内容为“没有梗阻吧”。
根据家属在控告材料中展示的,罗帅宇生前在微信和QQ上的聊天记录截图,罗帅宇曾于2022年11月,在一群聊内发言中提起,“又想起被刘翔峰支配的恐惧”。在另一组时间不明的聊天记录中,罗帅宇对“幺舅”提起医院内部举报刘翔峰的事情,并称自己曾在刘翔峰手下轮岗一个月。当对方提及,其在网上看到有一些信息称刘翔峰案“涉及器官买卖”,罗帅宇并未表示认同或不认同,只回答“这个事很严重”。
与家属的猜想不同,官方通报否认了罗帅宇与举报刘翔峰的关联。其指出,湖南省卫生健康委、中南大学以及湘雅二医院均未收到过罗帅宇对刘翔峰的举报;在刘翔峰事件调查过程中,相关部门也未向罗帅宇了解情况。
据财新报道,网络上对刘翔峰的密集举报始于2022年8月一篇知乎匿名爆料。自称患者、医生的网友指责,刘翔峰多开药物、耗材敛财,诱骗病人过度医疗,克扣进修、规培医生补贴,甚至切下患者正常组织,偷取其他患者组织——切下正常小肠段冒充肠梗阻病灶段,用其他患者的结石、肿瘤展示给病人及家属,目的为夸大病情和手术效果。
对于罗帅宇家属所控告的器官捐献移植程序不合规的问题,官方通报予以否认。其称家属举报材料中提供的大量器官捐献资料,为罗帅宇读研期间因课题需要,从医院相关部门复制保存;调查组通过COTRS系统(中国人体器官分配与共享计算机系统)和国家器官移植注册系统逐一查询、比对该份资料,确认50例捐献器官的来源及去向全过程均可溯源。通过指纹对比、走访询问,确认所有捐献均为家属同意,签名、捺印真实有效,未发现违法违规行为。
家属仍认为上述通报中存在猫腻。罗帅宇父亲发布的《说明》中提出,有一份伦理审查表显示,一位叫吴红怡的器官捐献者父亲姓吴,但登记的电话对应实名查询为谢姓男子;且伦理委员会表决表中“医疗机构在摘取尸体器官时是否已对尸体进行必要的、符合社会伦理道德的处理”一项为空白。另外,家属还注意到,有的供体信息表上未显示协调员的签名,罗帅宇曾在尚未获得医师资格证书时,被派往外地获取器官。
家属在控诉材料中还提及财务问题。一些大额转账被打到罗帅宇个人账户,流水近40万。这一点获得官方确认,官方通报称,湘雅二医院根据绩效管理办法向肾脏移植科发放医务人员绩效,由科室根据职工实际工作量进行二次分配;但该科室违反医院相关规定,存在将部分绩效先发放至多名研究生账户,再转至个别职工账户的现象;该行为反映出该科室在绩效分配中存在管理不规范问题,已责令医院整改,并对涉事科室主任、护士长等4人进行了严肃问责。这是整篇官方通报中,除已判决的刘翔峰案外,唯一被承认的的湘雅二医院存在的问题。
作为器官衰竭患者最后的救命稻草,器官移植在中国是一项耗资巨大的手术,在分配机制上也存在着滋生腐败的空间。据“健康界”此前报道,一起肾脏移植手术至少需要患者家属准备40多万元现金,这其中仅包括器官移植手术费和“供体肾源费”,不包含后期可能发生的感染或排异反应费用和终身服用的抗排异药。
另据此前多家媒体报道,2018年2月,安徽蚌埠市怀远县一名脑死亡患者家属签署了器官捐献登记表,通过捐献患者的肝脏和肾脏,获得了20万元“国家补助金”。患者儿子石祥林随后发现,母亲器官捐献登记表上登记单位、编号及印章处均为空白,红十字会系统中也查询不到捐献记录,无法溯源移植患者的信息。事件引发舆论热议,涉事医师及医疗器械经销商均以“侮辱尸体罪”被捕。数十万的“供体肾源费”提供给器官供体家属,将中国器官移植系统推向“假捐献”的边缘。
离乡维权的父母
由于罗帅宇父母的电话很难打通,6月末,水瓶纪元来到罗帅宇父母公布的户籍地址——内江市东兴区双才镇的两个村落。在罗帅宇母亲刘敏先家乡,除了与罗家人亲近的人知道些许内情,多数村民误以为罗帅宇仍在世。村民们大都不了解罗帅宇父母目前的具体境遇,仅有部分中年村民从短视频平台得知罗帅宇“出了事”。
“罗甫祥他没有回来了,他的娃已经摔死了”,村民李建民向记者指明罗甫祥住处。那座院子隐在树间,杂物乱弃,窗户半敞。李建民告诉记者,他和罗甫祥过去是同一个生产大队的,他没见过罗甫祥的独生子,但早已耳闻“读书厉害得很“。李建民说,他后来也是在手机上看到罗帅宇坠亡事件,以及他母亲刘敏先伤心落泪的样子。
随后,水瓶纪元来到双才镇,前往罗甫祥曾经营网吧的地方,却发现该地已变为茶馆。刘敏先的亲戚高凤称,罗帅宇死后,罗甫祥夫妻俩就没再回镇上。居住在双才镇的胡丽自称刘敏先的闺蜜,看着罗帅宇从小长大。在胡丽的印象中,罗帅宇去河南读大学后,回家的频率就少了很多,但回村时会提着礼物上门拜访。2024年5月,罗帅宇坠亡后,胡丽见到了拿回骨灰的刘敏先,那是俩人最近一次见面。
胡丽告诉水瓶纪元,罗甫祥家庭条件不算好,刘敏先嫁给他后,二人后来去外地打工,做几十元至上百元一天的散工。为了供儿子上学,罗父又在镇上开了网吧赚钱。胡丽说,夫妻俩待人很好,“都是老实人”,“(父母盼着罗帅宇)读个研究生出来,现在就搞成这样”,“儿子一出事,家里好像空了”。
6月18日,罗帅宇的大伯在电话里告诉水瓶纪元:“现在(控告材料)交不上去,他们不接收”,“没有理由,直接就是不收”。这位亲属表示,罗帅宇的父母会坚持控告到底。
罗帅宇父母曾多次向长沙市公安局申请刑事复核,得到“本案没有犯罪事实,决定维持原决定”的回应,他们还多次前往公安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和湖南省卫生健康委员等国家机关信访。
官方的回应并不能令罗帅宇家属信服。多位家属在各短视频平台注册账号,罗母刘敏先面对镜头展示高高摞起的纸质举报材料的画面在网上被大量转发。6月13日,官方通报发出的前一天,相关话题登上微博热搜。刘敏先的闺蜜胡丽记得,此前有人趁罗帅宇事件热度高涨,来当地开了很多天的直播。
通报发出后,罗帅宇家属继续维权的态度仍十分坚定。罗甫祥发布的《说明》认为,联合调查组在“自己查自己”,要求更高级别部门——国家卫健委、国家监察委和公安部成立联合调查组介入此事,“全面彻查”。罗帅宇大伯表示,转载通报的人民日报等三家媒体“颠倒黑白,乱报道”,会“马上找他们”。6月下旬,刘敏先在电话中告诉水瓶纪元,她认为官方通报不属实,家属们会继续努力的控告。然后她又重复地说“不属实”和“不会放弃”。
(文中李建民、高凤、胡丽为化名)













上下信息不对等,很难不让人怀疑
类似的新闻总是让人遗憾或者无奈。因为该处理的事甚至只能在民间传播,官方那里是完全封口而且封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