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团长打县城”:火了,停了
游客举起“步枪”、“大刀”攻县城,景区变身“抗日战场”,这是山东沂南县“红嫂家乡旅游区”的沉浸式演出《跟着团长打县城》,该剧曾在社交媒体红极一时,却在热度高峰被突然叫停。红色文旅身负娱乐化、市场化与党政教育的多重期待,一场全民“狂欢式抗战”,最后被谁喊了停?
撰文_罗凯蒂
编辑_滚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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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八路军团长”举着喇叭登台动员。上千名游客化身“报名参军”的百姓。随着一声号令,队伍穿过土路、碉堡、突破伏击,在冲锋号声中攻下被“日军”占领的古城。攻占结束,全城庆功,载歌载舞。
演出结束,下午三点继续,半小时后,一天的战斗才会彻底结束。
如果不是突然被叫停,在山东沂南县的“红嫂家乡旅游区”,这座影视基地改造的古城每天要被游客们“攻克”两次,最热闹的时候,参与游客上万人。
这场演出叫《跟着团长打县城》(下称《打县城》),曾经是景区的流量支柱,被官方话语定义成展示红色文化和政绩成果的“窗口项目”。
群众参与的热情在今年五一假期达到顶峰,央视为它发了短视频,点赞量超80万。但演出项目却在六月初的端午节假期后就被叫停了。主创、演员和群众都不清楚,到底是谁,出于什么原因,一声令下,就轻易地“杀死”了这部火爆的剧目。
景区公众号没有发布正式说明,只是把周末的演出,换成了另外一出以淮海战役背景的剧目。
端午节后,仍有外地游客来“打县城”却扑了空,景区人员只能抱歉地解释“剧目正在调整”。一来二去,游客少了,以往周末时,队伍每天能拉来五六千人,如今两天加起来不到三千,热闹消退得很快,像“战斗”结束后弥散的硝烟。
行进式演出
在沂南县,《打县城》是一场沉浸式的战争秀。
故事背景设定在1941年,抗战中的沂蒙山区。景区票价78元/人,游客买票后,身份便切换成“报名参军的老百姓”,跟着“团长”和“八路军”演员们一起,集结于古城外,准备攻打被“日军”占领的县城。
创作者将这种演出类型定义为“行进式演出”,寓意是游客队伍沿着设计好的路线推进。从“古村地主院”出发到600米之外的“古县城”。出发前,团长登上戏台进行战前动员,游客领取橡胶头的“步枪”、“红缨枪”、“大刀”等道具,随后跟随口号出发。沿途设有敌军碉堡,安插“伏击”——有演员出现展开模拟交火:有人“中弹倒地”,有人冲上去“包扎救人”,游客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跟着队伍继续前进。
高潮在“攻城”前后。号角响起,烟雾升腾,“团长”的一声“进攻”,队伍向城门涌去。演员们身着灰蓝色旧军装冲在前头,身后是“参军”的游客,园区不提供制服,他们穿着自己的防晒衣,带着墨镜,举着手机或自拍杆,边喊“冲啊”,边调整角度拍视频。声势浩大的“军民融合队伍”将“鬼子”和“汉奸”打得节节败退,最终古城被夺回。进入城内后,众人载歌载舞,庆功宴席热闹开场。
从2024年的“十一”国庆假期到今年端午,7个月里,这场日复一日的攻坚战始终热度不减。在最火爆的今年“五一”假期,每天有上万人轮番“攻城”:动员、列队、交火、冲锋、胜利。这座用于模拟战争的县城,每天都要重复经历数次“攻占”,尽管它从未真的被占领或防守。
这里是“红嫂家乡旅游区”。始建于2008年,占地2000亩,在《打县城》没火前,景区的创收主要靠影视拍摄,十余年来先后拍摄过《红嫂》《沂蒙》《铁道游击队》等几十部红色影视剧。2019年,景区最热闹时,曾同时有7个剧组在此拍摄,光影视收入就有近千万元。疫情后,影视行业萎靡,来此拍摄的剧组数量锐减,于是景区想拓展旅游项目,吸引游客来增加营收。
作为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一环,红色文旅项目享受着自上而下的政策补贴,也一直是地方文旅发展和创收的目标。据官方数据,沂南县先后投资1.2亿元,修建了17公里的沂蒙生态大道和25公里的红色旅游专线。
针对景区的演出项目,沂南县将艺术团纳入政府购买演出,保障每年不少于 60 场次,补贴 3000 元/次,并争取到了超过 2000 万元的上级财政支持,还“撬动”社会资本超 5000 万元投入景区经营。
《打县城》项目的爆火,看起来是传播爱国主义教育和财政创收的双赢局面。据临沂市文旅局公布,今年1-5月份,全市预计实现旅游收入451.55亿元,同比增长15.39%。政府宣传中,也强调将推动红色旅游“持续走热”,分区发展,拥有“红嫂家乡旅游区”的沂南县将侧重发掘“拥军支前”(支持军队,为前线作战提供后勤保障和各种支持)的历史资源。
水瓶纪元了解到,最早策划《打县城》项目的人,本想解决景区的动线问题,把逛完景区“古村”部分的游客吸引到商业更密集的“古城”部分,拉动消费。于是他提出打造一场“行进式”红色演出,让游客成为戏剧的参与者,在景区动起来。
据悉,那是2023年“五一”假期前夕,全国文旅系统正陷入“花式变装”“短视频出圈”的亢奋期。景区管理层参考短视频里的风潮,设想让县文旅局长穿上八路军军装,带游客开动员会、打县城。计划获得上级通过,但文旅局长却没请来,领导对演出看起来也不满意。在那之后的一年中,古城推出过民国谍战演出,也设想过灯会、美食街,甚至想请菏泽网红郭有才来开演唱会,但最终因这位草根歌手“不够红色”而作罢。
直到2024年“十一”国庆假期,《打县城》意外走红。
入戏的演员们
扮演“团长”的林向东记得清楚,游客是从2024年10月5日开始猛增的——往年假期后半段人就少了。项目最多可容纳3000人,而10月6号当天,景区涌进了整整一万两千人。10月13日,景区更是发布公告,称预约人数已达项目最大承载量。
今年“五一”假期,《打县城》继续走热,吸引了两万多名游客前来。景区门前车位爆满,人多时,有人干脆直接去城门口候着,只等着“攻城开战”的那一刻。
项目最火的时候,有一万多人同时“打县城”。林向东记得有游客问他:“你今天不是团长了吧?”他说:“我带着一万多人,今天最少是个旅长。”
“冲锋号一响,(游客)就情不自禁进入那种状态,嗷嗷往前跑,感觉他们真的恨日本人。”水瓶纪元赶到时,《打县城》项目已被叫停月余。但提起这个曾经火出圈的项目,主创人员们仍乐意分享这段经历。
网上流传的短视频里,林向东几乎都站在最前头:腰挺得笔直,八路军制服洗得发灰,嗓门高,神情严肃。他总是扮演团长、政委——剧目里负责领导与指挥的角色。现实中他66岁,中等身材,高鼻梁、皮肤偏黑,讲话时带着几分军人的沉稳感,有游客评价他像真的“团长”一样。
林向东是景区大多数红色剧目的创作者。他从小喜欢文艺,中学毕业后,他去了纺织厂上班。那是70年代末,台湾通俗音乐刚传到大陆来,就“击中”了他。因为热爱表演和唱歌,他常在单位文艺汇演登台演出。
1979年,高考恢复的第二年,他考上大学,学财务会计专业——家里传统,家人觉得学艺术是“不务正业”。毕业后,林向东进了银行,直到2002年金融体制改革,43岁的他“内部退养”(职工在保留劳动关系的前提下退出工作岗位,企业按月发放生活费并缴纳社会保险至正式退休)了。退休后,林向东迎来了真正的艺术生涯,他先去了临沂市歌舞团,后来又辗转蒙阴县和兰山区,担任两地文艺协会的主席。直到2018年,他来到了沂南县,参与艺术团的建立和项目筹备。
林向东创作红色剧目,和他的出身不无关系。爷爷是老八路军,父亲也当过兵,他说自己也想过参军,但因体检不合格无缘入伍。林向东的儿子继承了父辈衣钵,入伍当了兵后退役。为了创作,林向东看了很多地方历史和影视剧目,他说受到了“临沂精神”的浸润,被当年沂蒙山区人民抗击外侮的爱国热情打动,他相信他写出和演绎的人物。
创作者的热情在社交媒体获得了大量拥趸。今年“五一”期间,央视新闻发布的相关视频点赞量超过80万 。在评论区中,有人看得热血澎湃,留言说想去体验一下“保家卫国”的感觉,也有人将其称为“适合中国人体质的迪士尼”。
《打县城》为何火爆?据景区前办公室主任宋瑞说,项目的主要爆点就在于攻城时刻。冲锋号一吹,“啪、啪、啪”三发“炮弹”发射,城门口烟雾缭绕,仿佛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战场,游客们心潮澎湃,一股脑儿地冲向城门。有些游客带着孩子来,孩子在冲锋时比大人更激动、跑得更快。“小孩儿都跑丢了,进城后工作人员还得帮家长找孩子”,一名演员回忆。
有时游客们控制不住情绪,会对扮演反派的演员造成物理伤害,很难判断是入戏太深,还是戏剧给了他们情绪发泄的窗口。一位饰演汉奸翻译官的演员回忆,在一次“打县城”中,有个从南宁来的女游客特别激动。“攻城”后,他跑得慢了一点,那位女游客拿着把道具刀,一刀劈在他头上,他的脸当时就被“砍”出一道红印,“不是闹着玩,是很用力地(砍)。”事后那位游客拒绝道歉,对他说:“我打的不是你,我打的是汉奸。”
另一位扮演“鬼子”的演员说,他的角色被安排在行进路上的碉堡中。每次他从碉堡里出来准备撤场时,总会碰到队伍中落单的游客,看到他穿着“鬼子”制服,会本能地拿塑料瓶扔,或者用红缨枪戳。
为了防止演员受伤,剧组采用的道具大多是塑胶或塑料制品,红缨枪是塑胶头的,但是杆子是木制的。有演员回忆,曾看到游客觉得塑胶头造不成伤害,就改用木杆去戳“鬼子”。演员们被“打”怕了,每次攻城后就赶紧跑,跑得慢就得挨打,有时景区工作人员会出面阻拦激动的游客,让他们“不要打演员”。
多数游客想“打鬼子”,但也有游客想“主动挨炸”。景区一位工作人员回忆,曾有位当地的大学生,提前一星期联系他,表示想演“伪军”。伪军是在抗日战争时期,侵华日军在占领区征召的中国国民,他们加入日军协助其侵华。这位工作人员说,他给这位大学生挑了一身伪军戏服。正式演出时,这位大学生如愿站在城门前,被炸点炸了一身土,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相较于八路军角色要扣紧风纪扣,扮演“伪军”和“鬼子”的着装更自由,服装邋遢也无妨,表演上更不用太讲规矩,可以加一些滑稽的动作或”八格牙路”(日语“混蛋”的谐音)、“花姑娘”等蹩脚的“日语”。
对想要志愿扮演负面角色的群众演员,景区会要求他们签一份免责声明或拍摄一段视频,声明“自愿扮演伪军角色”,若因此引发任何负面传播,景区概不负责。另外,如果有游客自备了日本服装,就不会被允许穿入景区,演完后,工作人员也会第一时间让这些群众演员们脱掉伪军衣服。
景区自己雇佣的演员来自当地民间艺术团,大概30来号人,年龄段从十六七岁到六十多岁。他们大多是当地人,在成为剧团演员前来自各行各业:学生、银行员工、玻璃厂工人、琴行老板等,他们扮演的角色包括:八路军、民兵、红嫂(以普通农妇为主体的革命女性群体)、还有日军司令和汉奸翻译官。很多人没想到《打县城》如此火热,演出一周演五天,每天两场,偶尔会加到三场。“那时每天开会都喊累”,一位艺术团演员说,“但心里是高兴的”。
《打县城》一度变成景区所有事宜的优先级,有时游客过多,演出人手不够,景区的其他员工也会客串。景区水电工老刘曾客串过守城门的“伪军”,每天11点演出开始,群演们10点40分要达到城门口,换上伪军的服装,再将做特效用的“烟饼”“烟雾弹”摆好。11点半,游客们攻进县城,“伪军”被打败,老刘“落荒而逃”,然后回到原先的工作地点,继续当水电工。
剧目在主旋律的道路上获得成功,这令景区里的每个人都充满干劲。“我们所有人都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林向东说,“三年疫情几乎是赔了钱,现在就这个项目赚钱。”他回忆,当时景区领导说:“大家都是端着《跟着团长打县城》这碗饭,所以我们任何人都要无条件做好。”
被“消失”的、被改编的
“无条件做好”不仅是面向普通群众,还要经受“首长”的视察。
作为红色旅游景区,“红嫂家乡旅游区”还承接党史学习、干部培训、研学实践等多项功能,除了“行进式演出”,“沉浸式情景小院演出”和“山野剧场”也是景区的支柱——相较于行进式演出的娱乐性,后两者更像是党政教育的载体。
地方宣传材料里写着:这里是“沂蒙精神的传承地”“红嫂文化的发源地”“军民融合的典范地”,这些标签决定了景区不只是一种商业体,它是讲堂、展览馆,也是政绩展示的窗口。
被叫停前,《打县城》俨然是沂南县兼具商业性和政治性的旅游名片。几乎每次有上级领导来沂南,都安排到“红嫂家乡旅游区”走一圈,打卡“打县城”与“小院演出”成为不可或缺的视察流程。
但火得太猛也麻烦,有时剧组不得不应对一些“建议性指导”。
一位接近剧本创作团队的人士说,某次省里统战会议落地沂南,县统战部想在演出里体现一下“统战”元素。一位某级统战部的副部长找来剧组,说希望在“打县城”队伍里加几个穿民族服装的同志——体现“民族团结、共抗外侮”的统战精神,还附了一份四五页红笔画满的“修改建议”。
“抗战那会儿,穿得上衣服就不错了,还少数民族服饰?”剧组有人质疑,但不敢直接说不,只好以“项目已被多家媒体报道,改动太大会被观众质疑”为由推脱。
这位部长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只帮忙,不添乱。”
“这不就是添乱吗?”一位演员向水瓶纪元袒露了当时的心声。
最后折中,剧组改了个不对外公演的“统战版”剧本。剧本里增加了一名确有其人的回族抗日英雄。
领导满意,领导的领导也满意。一位演员心直口快:“部长,当时我们企业遇到困难,真是喊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现在我们这个项目有点成绩了,大家都想来蹭点热度。”
部长回复:“哎呀X老师,这话就不对了,咱得下一盘棋嘛。”
“下棋的艺术”贯穿始终,从剧本构思到演出落地,再到突然叫停,意识形态压倒一切。这个逻辑看起来容易,在现实中却是变幻莫测的。红色剧目的创作者们,毫无疑问都想遵循正确的意识形态,但这个“正确”并不是普世的,定义正确的权利只掌握在“上级”手中。
比如,林向东回忆,他起初想设计一个像《亮剑》里李云龙那样的“团长”:穿着破旧军装,不修边幅,衣领永远是脏的,出口就是“老子”“他娘的”,但打起仗来敢冲敢拼。他喜欢这样的英雄——豪放、不拘小节、蔑视权威,但有勇有谋,重情重义。
但现实中,他认为“艺术性”的想法往往让位于上级定义的“正确性”。景区里的所有红色剧目,不论大小,都要送审,录音、录像、台本样样不能少。普通剧目送县文旅局和党史研究中心,涉及有历史原型的国家领导的改编内容,则需逐级上报到省里。
审查中没人告诉你“标准”具体是什么,但统统都指向一个方向——“李云龙”不再允许存在。八路军制服不能脏和旧,要干净;着装要整齐,不能随意解开扣子;正面人物更不能张口就是“老子”,有可能抹黑革命形象。
一位主创人员说,在一次文艺座谈会上,他曾听到一位嘉宾这样发言:“一个好的剧本,你让官方审核,你永远拿不出去。太政治化、标准化的人物没有性格。”他也觉得,如果都让官方审核,也许《亮剑》这种作品不可能出现。
还有一些危险但荒诞的“红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触及。
比如景区被叫停的另一个行进式演出《苟队长娶亲》,这是一出喜剧:汉奸苟队长强抢民女,英勇的八路军假扮民女上了花轿,迎亲中途盖头一掀,“啪”的一声,汉奸被击毙,全场鼓掌。
据说创作者对这出剧倾注很多心血,他反复琢磨台词和节奏,力求让“反派”又坏又好笑。剧本原叫《锄奸》,后来他觉得太直白,“一听就知道谁是‘奸’”。思来想去,最终改为《苟队长娶亲》,名字绕了点,但更有戏。
这也曾是景区受欢迎的剧目:台本幽默,冲突性强,游客参与度高。但今年春节后,它和《打县城》一样被叫停,理由让人啼笑皆非——市里一位副市长也姓苟。
“能不遗憾吗?”一位主创团队的人员说,“像自己的孩子被人杀了一样。”提起这事儿,他语速有些急促。他现在觉得,也许最初那个直白但没艺术性的名字反而更安全,至少剧还能演。
“失去”的滋味重蹈覆辙。端午节前,《打县城》也被勒令叫停。消息来得任性急促,景区的宣传已经铺开,票也卖了不少,突然不演,景区没法和游客交代。就算再层层申请、层层上报,最终也只换来几天缓冲——可以演到端午假期结束。那几天,每当想起这件事,林向东就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端午假期,最后几场演出,剧本又被改了。这一次,是“庆功”那句台词。原本是:“今天我们打了胜仗,从鬼子手中夺回了县城。”改成了:“今天我们党群同心、军民情深,从鬼子手中……”
1941年的胜利,突然要说出21世纪的口号,台词变成标语,胜仗变成动员会。林向东代入不了,从前他感觉自己被故事带着走,他带着群众的情绪走,毫不费力就能背下几十页的台词,但这短短几个字,他记不住,怎么都对不上口型。
变幻莫测的“红线”
没有人确切知道,这个最红、最火、也最赚钱的剧目,为什么被戛然叫停。
县领导也急,大家要一起想办法。
项目为何叫停?至今没有公开说法。有人说是服装不规范,还有人说是其他景区模仿“走样”,“引发意识形态风险”。但这件事为红色创作者们敲响了警钟:“红色”不意味着安全,而看不见的意识形态红线也可以是变幻莫测的。
一位景区工作人员怀疑,可能是剧本出了问题,于是就先改剧本,但怎么改?目前获得景区管理层支持的修改方案是,将两部行进式演出《重走支前路》和《打县城》结合在一起,改成新的剧目《跟着红嫂去支前》。形式没变,还是行进式演出,“打鬼子”的爽感也还在,只是换个包装。
但是,改完能顺利过审吗?谁心里都没底。
对于猜测中的“走样”质疑,有工作人员建议,或许可以限制游客不要随意地穿八路军制服,但实施起来也有难度。
排练重新开始,演员们在排练室围读新剧本:每句台词来回打磨,两三遍不过关就换人试。一个人卡壳,全组帮她找节奏。有的角色让四五个人轮番试演,直到“贴住”那个人物。排练室仿佛变成一个密闭空间,对表演的执着短暂代替了不安,演员们沉浸在剧本中,排练、讨论、偶尔放声大笑。
他们相信,只要还允许改编,项目就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实际上人们已经习惯了剧目的涌现和消失。一位演员说,有许多剧目在景区中消失了,就算没消失,演出频率也低,游客几乎看不到。
比如,有一部根据陈毅元帅在沂蒙根据地时,“宁愿饿着自己,也要将米粥留给伤病员”的事迹改编的剧目。一位演员说,这部剧几乎在有单位和领导来景区进行廉政教育时才会表演,“演完一场,消失半年”,不面向大众。
偶尔也有幸运观众能看到演出,有一次领导突然不来了,剧组从早上八点半等到十二点,当时小院内还有游客,剧组就对着这批“幸运”的观众开始了表演。
还有的剧目因缺少“教育意义”被取消。2023年春节前后,艺术团推出了一个叫《临沂往事》的民国谍战剧目。剧本是原创的,结构上使用了戏中戏的手法,有演员扮演剧组人员拍摄影视剧,游客以观看拍戏现场的角度参与其中,戏中戏里,几个互有关联的主角,拼出抗战时期临沂城内的群像。
主角是一个叫曼丽的军统女特工,以歌星身份潜入城中,目的是刺杀日军将领坂本。故事中有间谍、飞虎队、地下党、情报处、江湖帮派,各方背景复杂但目标一致——都要抗日。最终,曼丽完成了刺杀任务,飞虎队和江湖帮派里应外合,拿下了县城。
这是一次“偏离主线”的尝试,主角不再是脸谱化的男性正面形象,主题也不再是八路军打“鬼子”或解放军打国民党,“所有角色,无论阶层、身份,第一概念都是‘中国人’”,参与这出戏的一名演员说,“无论是江湖人士金爷、打手虎子、情报处李处长、军统特工曼丽,都是抗日的,都有家国情怀。”
《临沂往事》坚持演了几个月,最终因“比较娱乐,没什么教育意义,演员也有限”而暂停。上述创作者称,演员们更重要的任务还是在“小院演出”,服务于日常党性教育和红色研学。
水瓶纪元得知,《苟队长娶亲》被叫停时,演员们会骂,觉得叫停的原因不可思议。但后来大家习惯了剧目的消失,也习惯了反复——今天演,明天停,然后再让你演,演完可能又停了。《打县城》被叫停时,没人再问原因。
但《打县城》也是个例外,几乎所有演员都想努力“抢救”一下它。一位演员说,这些剧本就像创作者的孩子一样。
林向东是艺术团中公认的付出最多心血的人。他写剧本、当演员、给缺乏经验的演员提供演戏指导。不参加《打县城》表演时,他在剧场活动,手拿对讲机,协调小院的演出,做一些辅助调度性工作。他甚至整个人住在景区。
辗转艺术团的二十年,林向东写过很多剧本,但多数是给某个部门、某个主题的党政教育“特供”,给供电系统、给金融系统、给廉政教育......然后领导来了,演出完了,就被搁置一边,不会再演。
大部分作品像写在风中一样。林向东66岁了,他开始思考驱使他创作的动力。他说,也许是以前在景区“山野剧场”演出后,有年龄相仿的游客上前握住他的手,眼眶含泪地说自己被演出感动,想带着家人再看一遍——他希望将这种感动留下,他觉得值得。
这种感动还会有多少?他不确定。“一个人一辈子就希望能干点自己喜欢的事,这就是我最喜欢的”,他说,但话锋一转,“如果(上头)再这样不负责任地改,我可能真的不干了。”
有关《打县城》为何被叫停的传言在景区内外悄然流动。
一名景区管理人员听说,《打县城》火了之后,被北京的领导们注意到了,他们认为剧目不符合历史性和严肃性,“北京领导的信息量是你我不具备的,他们看的维度比我们多得多”,他感叹。水瓶纪元查询到,《打县城》背景设定在1941年,尽管彼时抗战正酣,但八路军在沂蒙一带的武装力量有限,很难发起正面的攻城战役。
景区入口处卖冷饮的夫妻告诉水瓶纪元,叫停是因为《打县城》火了之后,全国其他红色景区跟风模仿,结果出了乱子,“有的地方搞成了游客给‘日本鬼子’送饭。”
这对夫妻是本地人,平时在镇里企业上班,近两年男方所在的工厂效益不行,于是琢磨干点副业。他们在网上刷到“打县城”的视频,被热度吸引,从中看到了商机,今年“五一”假期后来到了景区卖冷饮。端午节人最多时,营业额高达一天2000元。如今《打县城》被叫停了,每天营业额骤降至不过百。
也有景区商户说,是因为一些视频被转载到外网,小孩穿八路军服饰“冲锋”的片段被“断章取义”,成了外媒的“素材”。
接近官方态度的猜测,来自一位景区内部工作人员。他认为问题可能出在服装上——有游客自带八路军制服,但样式不合规,穿着也太随便,“有的恨不得开着三个扣子”。他还猜测,八路军制服剪裁利落、线条分明,只有瘦高个才能穿出“革命气质”,有的游客身材发福,穿上制服“像打入队伍的叛徒”。
“他们穿着八路军的衣服,不让他们进来也不合适”,他说。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人物为化名)



















太多人聚集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恐惧,不管聚集的原因为何